手机端晚上的饭，比平时早了许多。
太阳还没落山，张梅花就开始在厨房忙活开了，切了平时只有家里有客人，和过年才能吃上的腊肉。
甚至还翻出珍藏的粉条，搁在锅里咕嘟咕嘟的煮着。
鸡蛋汤里打了足足三个鸡蛋，出锅前专门淋上一圈香油，香味顿时满屋飘香。
老宋坐在门口抽烟，眼睛时不时往里屋看一眼，那眼神就像在看货物一样。
许穗穗靠在床头，透过窗户把外边的动静都看着、听在耳里。
还真是下了血本。
搁往常，这菜只有过年才能吃上。
可惜了。
要不是里面添了料，她高低都要吃个肚儿圆。
“穗穗啊，我们吃饭了，你爸特意让我给你做的，香吧？今天没谁跟你抢，都是你的。”张梅花掀开门帘，脸上堆着笑，左右手里各端了个缺了口的海碗。
一边是盖着腊肉粉条，下面她猜盖着应该是米饭，因为她闻到味了。
一边是黄澄澄的蛋花汤，上面还飘着油汪汪的香油和葱花。
香味扑鼻。
饿的皮包骨的许穗穗不自觉咽了口口水，心里默念吃不得，吃不得……要是吃了这顿饭，那就真成了断头饭了。
许穗穗移开视线，看着她妈妈那双躲闪的眼睛，忽然问道：“妈，姐姐和弟弟们呢？今天我醒来怎么没看见他们？”
张梅花吓了一跳，端碗的手一抖，以为许穗穗发现了什么？
在听到下一句时，提着的心微微落地，笑着说：“你姥姥让人捎信说想你们了，你正在生病，我就让灵儿带他们去了，等你好了妈再陪你去姥姥家。”
胡说八道。
书里宋时灵晚上还要去黎叔叔家，也就是在今晚认识的“高门”对象，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回乡下。
怕是担心双胞胎弟弟维护她，坏了他们的好事被送回去，还有可能。
许穗穗心里嗤笑，等妈妈陪她回姥姥家，怕是下辈子她也等不到那一天。
更何况姥姥从来不喜欢她，想她？怎么可能？
张梅花怕许穗穗再问出什么让自己露馅的话，把装二米饭的碗往前一送，“趁热吃，别一会凉了。”
又加了句，“赶紧养好身体，才能去乡下看你姥姥。”
许穗穗低头看着手里的饭。
米饭。
哪怕是二米饭，家里除了过年老宋两个弟弟和“命好”的宋时灵，她什么时候吃到过？
一、二、三、四，四片腊肉，还真下血本。
许穗穗在张梅花的注视下，缓缓拿起筷子，夹起一片腊肉喂到嘴边。
张梅花紧张的都忘了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片肉喂到嘴边，又停下。
“穗穗，你怎么不吃？可是饭菜不合你胃口？”
许穗穗放下筷子，摇摇头，“妈，这么好的饭菜，你们不吃，我一个人吃不下。”
张梅花脸上笑意僵住，停顿了两秒，又换上和善的笑，“……你这孩子，妈妈还能饿着自己怎地？”
“快吃吧！小脸都饿瘦了。”
“厨房锅里还有，等你吃完了，妈就去吃。”
许穗穗把碗往旁边凳子上一搁，身子往下滑了一截，头往被子里缩了缩，“头好晕，现在不想吃。”
张梅花着急了，伸手去拽她的被子，“你这孩子一会腊肉凉了，吃了要拉肚子的。”
“凉了就凉了。”许穗穗闭上眼睛，“妈，你快去吃饭，我头疼，让我睡一会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一直在门口没离开的老宋，掀开门帘进来，等了张梅花一眼，又看向床上的许穗穗，挤出一个笑，“穗穗啊，是不是不习惯吃二米饭？想吃啥，告诉爸，爸让你妈妈给你做？”
爸。
叫的可真亲。
许穗穗看着眼前这个她叫了一年“叔”，五年“爸”的男人。此时，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，眼底的算计和贪婪怎么藏都藏不住。
当初她爸爸救人去世，张梅花从乡下把宋军父女接到城里，领了结婚证，接替了她爸爸的工作。
那时她已经十二岁，懂得私生女的意思。
怎么都不愿意叫对方“爸”。
张梅花为此往死了打她，是宋军拦着，说：都是一家人，孩子想叫什么，叫什么，不要为难孩子。
后来两个弟弟出生，她每天要上学，要做饭洗衣服，照顾两个弟弟，忙的团团转。
哪怕是这样，张梅花也觉得她做的不够，非要她退学回来专门照顾弟弟。
是眼前这个憨厚的男人第一次发了火，阻止了张梅花要给她退学的心思。
从那时起，她就改了口。
在心里真正承认了对方是她的爸爸。
却从没看清过他真正的心思。
“想吃啥都行？”
“都行都行！”
“那我想吃肉。”许穗穗认真的说，双手一边笔画着，“要一大碗，里面全是肉的那种。”
话音刚落，隔壁房间传来“咚”一声，然后是几声凉气。
老宋脸上笑意僵住，腿磕在桌腿上，疼的呲牙咧嘴，“不小心磕到了。”
张梅花心里把许穗穗骂了个半死，出来打圆场，“你这死孩子咋不上天呢？都快晚上了让你爸去哪给你弄肉去？”
“改天，改天，给你做。”
“那就算了……”许穗穗一听，就知道这是敷衍，闭上眼睛，“一点胃口都没有，不吃了。”
张梅花和老宋两口子脸顿时涨成猪肝色，老宋拳头攥了又松开，松开又攥紧。
张梅花也气的够呛。
恨不得上手打几下，又想到那高额的彩礼，心里的气顿时消了。
给老宋使了个眼色，老宋看懂了，勉强挤出一个笑脸，“穗穗想吃，爸这就去想想办法。”
看着许穗穗连眼皮都没动一下，老宋气的摔门帘而出，外面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骂声。
许穗穗睁开眼，看着并排的汤和饭，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她很饿，闻着饭菜味，胃里灼热感加重。
但活命和做个饱死鬼，她还是能分清远哪个？
她要拖延时间。
拖延到天黑，拖到厂长家宴会开始，拖到老宋和张梅花认为她老老实实躺在这等着被人按斤卖了。
天色一点一滴暗了下来。
外头渐渐安静了，只剩下风吹过院子的声音。
许穗穗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然后院门响了一下，很轻，然后是脚步声，越来越远。
老宋出门了。
去厂长家了，带着打扮好的宋时灵。
许穗穗翻身坐起来，轻手轻脚走到门口，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客厅没开灯，只有月光透着窗户洒进来，张翠花趴在桌子上打盹，桌子上一碗已经冷了的饭菜，和小半碗鸡蛋汤。
正是张梅花前半个小时从她房间端走，说要给她热一热的饭和汤。
饭菜她没动，汤被她倒了一半，装出她喝掉的假象。
她的好妈妈，这是在这守株待兔。
等着她饿了，自己出来吃。
许穗穗放下门帘，回到床边，从褥子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把锋利的剪刀。
她下午在屋里摸到的，张梅花嫌弃剪子不锋利，嚷嚷着老宋给她磨一磨。
老宋磨完，张梅花又去做饭去了，她上茅房后顺手揣进肚里，进屋塞进褥子下。
剪子不大，但胜在刚磨完锋利。
许穗穗把它揣进袖子里。
等着……一切到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外面的院门终于有了响动。
由远而近，脚步杂乱，有老宋的，还有另一个人的。
老宋脚步很轻，跟离开前一样，小心翼翼怕吵醒了不该醒的人。
另一个人脚步很重，呼吸急促，带着心急的喘息。
是他们口中的老光棍。
许穗穗袖子里的剪子紧了紧。
“人在里头呢。”老宋把声音压的很低，指了指桌子上剩下的半碗鸡蛋汤，“喝了那碗鸡蛋汤，这会睡死了。”
“嘿嘿，好……”
